十幾年前走在越南的大街小巷時，我偶爾會聽到來自台灣的熟悉旋律。原本以為是播放華語歌曲，想跟著哼唱卻總是接不上歌詞，仔細一聽才發現唱的其實是越南文。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許多華語歌曲早已被填上越南歌詞，成為越南流行音樂的一部分。
幾年後，我發現這類歌曲的數量遠比想像中還多。和越南朋友去 KTV 唱歌時，越南文還不太流利的我，甚至能靠著熟悉的旋律和大家一起歡唱。這些歌曲在越南有個專有名稱——「Nhạc Hoa lời Việt」，意指將華語或粵語歌曲重新填上越南歌詞的作品。
然而，這股翻唱風潮並非只是單純的音樂流行現象。它的背後牽涉到華人移民社群、海外越僑文化、越南經濟改革，以及港台影視娛樂席捲亞洲等多重歷史因素。越南翻唱華語和粵語歌曲（Nhạc Hoa lời Việt）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紀50至70年代；真正形成全國性的流行現象，並深刻影響越南流行樂壇，則是在1990年代中後期。這段翻唱史的演變，背後有著極其特殊的地緣政治、經濟改革與影視文化輸出的時代背景。
1950–1970 年代 —— 西貢華人社區的流行萌芽
最早的翻唱出現在越南南方（尤其是胡志明市的前身——西貢的「堤岸」華人區）。當時大量的廣東、福建移民定居西貢，華人社區本身就保持著與香港、台灣的文化連結。隨著周璇、白光、姚莉等上海與香港老歌星的黑膠唱片傳入，以及邵氏電影在西貢上映，一些華裔音樂人開始嘗試把《夜上海》、《玫瑰玫瑰我愛你》等華語歌填上越語歌詞。不過這個時期的翻唱主要侷限在華人圈，還沒有普及到全越南。
1980 年代 —— 海外難民潮與「武俠劇」的錄影帶傳播
1975 年越南統一後，本土娛樂受到嚴格管制。此時的華語翻唱反而是在「海外」興起。在80 年代，大量越南難民（其中包含許多「越華」裔）定居美國加州（如小西貢）或法國。與此同時，香港無線電視（TVB）的武俠劇與時裝劇（如《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上海灘》）風靡全球華人圈。這些海外越南社群透過錄影帶瘋看港劇，劇中的粵語主題曲（如顧嘉煇、黃霑的作品）旋律激昂，深深震撼了海外越南音樂人。於是，美國的海外越南娛樂公司（如製作《Paris By Night》的 Thúy Nga Productions）開始大量將港劇主題曲翻唱成越語。這些錄影帶隨後又被「走私」偷運回越南國內，在地下市場瘋傳。
1990 年代中後期 —— 經濟革新與港台流行文化的「大引爆」
進入1990年代後，香港與台灣流行文化的影響力達到高峰，大量影視劇與流行歌曲透過電視、錄影帶與卡帶進入越南市場。在這樣的背景下，華語歌曲翻唱逐漸從小眾現象走向主流，成為越南流行音樂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1986 年越南實行「革新開放」（Đổi Mới），1995 年與美國建交、走向國際市場。壓抑已久的越南年輕一代對現代流行娛樂極度渴望。90 年代，兩岸三地的影視作品排山倒海地進入越南。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還珠格格》、港產黑幫片、以及包青天系列電視劇。全越南的人都在看四大天王、林志穎、金城武，華語歌的成為大街小巷耳熟能詳的旋律。
本土唱片業的「快餐需要」： 當時越南本土的流行音樂（V-pop）才剛起步，原創音樂人的產出速度遠遠趕不上歌迷的胃口。而港台華語歌的旋律成熟、抓耳、且自帶影視流量。唱片公司發現，直接拿華語神曲的版權（或直接套用旋律）填上越語詞，是最快、最省錢且百分之百能紅的「流量密碼」。
越南翻唱華語歌，起於華人移民的文化鄉愁，承接於海外社群的港劇錄影帶記憶，最後在 90 年代越南經濟開放與港台影視席捲亞洲的歷史機遇下，徹底演變成了全亞洲最奇特、也最成功的音樂借鑒現象。
以下介紹幾首知名的Nhạc Hoa lời Việt歌曲
1.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邰正宵）
- 越南語版： 《999 Đóa Hồng》
- 代表演唱者：藍長 （Lam Trường）
- 簡介： 這首歌在 1997 年翻唱，由越南歌壇巨星藍長(Lam Trường)翻唱後迅速走紅，成為90年代末越南最具代表性的華語翻唱歌曲之一。
2. 《愛拚才會贏》（葉啟田）
- 越南語版： 《Người Đến Từ Triều Châu》（來自潮州的人）
- 代表演唱者：長武 （Trường Vũ）
- 簡介： 1997 年香港亞洲電視（ATV）的經典大戲《我來自潮州》被引進越南。這部劇在越南極受歡迎，劇中男主角刻苦奮鬥的精神深深打動了剛經歷經濟革新的越南人。1998年越語版《Người Đến Từ Triều Châu》因電視劇《我來自潮州》而廣為流傳，其旋律源自閩南語歌曲《愛拚才會贏》，成為越南華語翻唱史上極具代表性的勵志歌曲之一。
3. 《情深深雨濛濛》（趙薇）
- 越南語版： 《Biệt Khúc Chờ Nhau》
- 代表演唱者： 丹長（Đan Trường）
- 簡介： 2001 年瓊瑤電視劇《情深深雨濛濛》在越南掀起收視熱潮，主題曲也迅速受到歡迎。隨後越南歌手丹長（Đan Trường）推出越語版《Biệt Khúc Chờ Nhau》，保留原曲旋律，重新填上越語歌詞。值得一提的是，部分演出版本還邀請趙薇（Triệu Vy）共同演唱中文段落，成為當時極具代表性的「中越跨語言流行歌曲」之一。對許多越南七、八年級生而言，《Biệt Khúc Chờ Nhau》不僅是一首翻唱歌曲，也承載了《情深深雨濛濛》風靡越南的共同記憶。
4. 《吻別》（張學友）
- 越南語版： 《Nụ Hôn Biệt Ly》 或 《Người Về Từ Lòng Đất》
- 代表演唱者： Minh Thuận（明順）、Lý Hải（李海）、Ưng Hoàng Phúc（鄔黃福）
- 簡介： 張學友的《吻別》堪稱華語流行音樂史上的經典作品，在越南也擁有極高知名度。1990 年代中後期，越南歌手明順（Minh Thuận）率先將其改編為越語版《Nụ Hôn Biệt Ly》，推出後迅速走紅。其後李海（Lý Hải）、鄔黃福（Ưng Hoàng Phúc）等多位歌手陸續翻唱，使這首歌成為越南流行樂壇歷久不衰的華語翻唱代表作之一。即使到了今天，仍能在越南的 KTV、婚宴與懷舊音樂節目中聽見這首歌曲。
5. 《童話》（光良）
- 越南語版： 《Thiên Sứ Cổ Tích》（童話天使）
- 代表演唱者： 馮強（Bằng Cường）
- 簡介： 2005 年光良的《童話》在華語圈封神，隔年2006年這股純愛風潮就刮到了越南。歌手馮強（Bằng Cường）將其翻唱為《童話天使》。當時越南的音樂錄影帶（MV）也開始盛行，越語版 MV 風格深受原版影響，成了 80、90 後越南學生的青春記憶。
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隨著 Nhạc Hoa lời Việt 風靡全國，越南樂壇也迎來屬於自己的偶像時代。丹長（Đan Trường）、藍長（Lam Trường）等歌手憑藉大量膾炙人口的越語翻唱作品迅速走紅，並與其他同期歌手共同開創了被媒體稱為「越南四大天王」的黃金年代。
這股翻唱風潮延續至今，在數位化時代找到了新的舞台。如今在越南抖音（TikTok）周杰倫的《青花瓷》（越語版：Chỉ Có Tôi Yêu Thôi）與周傳雄的《黃昏》（越語版：Phai Dấu Cuộc Tình），都是極具代表性的熱門曲目。有趣的是，當年我第一次聽到《青花瓷》時，入耳的是清脆的越南歌詞，直到後來才驚覺這原來是一首華語金曲，那份跨越語言的熟悉感與文化衝擊，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
整理／劉俐 《點點越南Click-Vietnam》 ※如需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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