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 quốc sơn hà, Nam đế cư
南國山河，南帝居
你聽過這句詩嗎？
當我知道這句詩的背景故事後，內心激昂彭湃起來。這是越南歷史上非常著名的一首七言絕句《南國山河》（Nam quốc sơn hà）。在越南，這首詩被譽為「越南歷史上的第一份獨立宣言」，具有極高的歷史與文化地位。相傳 1077 年宋越熙寧戰爭期間，北宋大軍攻打交趾（李朝），名將李常傑在如月江（Sông Như Nguyệt，今梂江）防線為鼓舞士氣，宣稱是神仙在廟宇中所吟誦的警告詩句。它的歷史意義在宣示越南（南國）的領土與主權屬於越南君主（南帝），這是上天開闢、記載於天書的定數，任何外來侵略者都必定敗亡。
今年初無意發現有一副塔羅牌將越南神話、信仰與民間故事融入牌卡中，並以南國為題，我就覺得這副牌一定有更深更深的哲學思考。瑜倫回台灣時特別寄給我南國山河《Sông Núi Nước Nam》塔羅牌，我難掩興奮之情，迫不及待的挖掘這副越南原創塔羅牌後的故事。
《南國山河》是在今年(2026)一月於comicola募資發行，耗時五年創作，最後募得 666,510,000 越南盾的作品。創作團隊分享他們閱讀了大量的文學經典，像是《Lĩnh Nam chích quái（嶺南摭怪）》、《Việt điện u linh tập》、《Truyền kỳ mạn lục（傳奇漫錄）》、《Bách thần lục》、《Hội chân biên》、《Nam Việt thần kỳ hội lục》，以及神譜、敕封、漢喃文獻和現代文化研究。對於研究越南歷史文化一定很大的助益。
一副「越南化」的塔羅牌
《南國山河》共有78張牌，每張牌都是一幅手繪水彩作品，並融入越南傳統美術與具有文化象徵意義的細節。創作者表示，牌組取材自越南的信仰、神蹟、傳說與民間故事，78張牌也就對應著78個故事。這套牌由內容撰稿人 Lệ Chính、畫家 Nam Ngọc 以及塔羅顧問 Anh Minh 共同完成，從資料蒐集、故事整理、塔羅結構設計到繪畫製作，整個計畫歷時約五年。它採用傳統塔羅的78張結構，因此熟悉Rider-Waite-Smith（RWS）塔羅的人仍然可以找到熟悉的脈絡；但牌中的人物與故事，則被徹底轉譯。
例如：
- The Child 對應傳統塔羅的 The Fool，講述「百卵」與越南人的共同起源；
- The Empress 對應皇后牌，連結越南重要的聖母信仰——柳杏聖母；
- The Emperor 對應皇帝牌，呈現被越南人尊奉為「聖陳」的陳興道；
除了大阿爾克納的起源敘事，小阿爾克納的四元素轉譯也是這副牌的精髓所在。偉特系統的小阿爾克納的四個元素：火元素-權杖、水元素-聖杯、風元素-寶劍、土元素-金幣，在《南國山河》中被巧妙地在地化：
火元素（權杖 / Suits of Wands）→ 象徵開墾、動能與生命力：西方的木棍在《南國山河》裡轉化為土地開墾的農具、火種與象徵撐天立地的柱石，呈現越南先民披荊斬棘、與自然抗衡的開創精神。
水元素（聖杯 / Suits of Cups）→ 象徵情感、靈性與江海記憶：融入越南深厚的稻作文化與交錯的河海網絡，將杯皿化為祭祀神靈、盛裝甘霖與流淌於千家萬戶的生活水器，在《南國山河》裡是承載著情感與靈性寄託。
風元素（寶劍 / Suits of Swords）→ 象徵智慧、決斷與抗爭歷史：風元素還是維持寶劍的形象，但在意義上轉化為越南歷史上保家衛國的兵刃與意志符號，展現民族在面對外敵與逆境時的冷靜思維、果敢抉擇與獨立韌性。
土元素（金幣 / Suits of Coins）→ 象徵物質、豐收與大地賜予：連結越南土地的物產、豐收的稻穀與地方市集的交易記憶，在《南國山河》代表這片土地給予人民最實在的滋養與物質依託。
這四大元素都在在呈現這片土地上人們生息養育的真實軌跡。
這78張牌所涉及的對象非常多元，有民間信仰中的神祇與聖人，也有歷史人物、神話人物、民間故事角色，以及流傳於越南文化中的傳說。如果你對越南的民間傳奇與神話有興趣，這副牌就像是一本精裝的手繪故事集。牌陣裡登場的角色非常精采：
- 越南版的灰姑娘《Tấm Cám》：講述善良的 Tấm 經歷繼母與同父異母妹妹的陷害，在魚骨與神仙的幫助下經歷多次轉世與重生，最後重獲幸福的故事。
- 月亮上的阿貴（Chú Cuội）：越南民間傳說中，阿貴因為擁有一株能治百病的榕樹，最後不小心隨著榕樹飛上了月亮，成為越南中秋節家喻戶曉的月宮人物。
- 附身於砍柴人的張巴（Hồn Trương Ba, da hàng thịt）：一個靈魂與肉體錯位的經典傳奇，講述棋藝高超的張巴死後靈魂被錯置到屠夫身上，進而引發對自我身份與生命的深刻思索。
- 山精與水精（Sơn Tinh – Thủy Tinh）：爭奪雄王之女的兩位大神，引發了山洪與高山的對決，完美解釋了越南先民對每年季風雨量與洪患的自然想像。
在越南文化裡，「歷史英雄」、「聖人」與「民間故事角色」並不是截然分開的。一位真實的將領可能在死後被尊奉為地方護國神；一個古老的故事也可能透過祭祀與節慶活在人們的生活裡。因此，即使你不懂塔羅占卜，單純把這 78 張手繪水彩牌當成「越南神話與民間故事的圖鑑」來欣賞，也能從中獲得極大的樂趣與文化洗禮。
從愚者牌看民族的起源
愚者牌是塔羅牌裡的第一張，我一直很喜歡這個設計。愚者是一個即將踏上旅程、勇者無懼的人。他背著小小的行囊，手裡拿著一朵白玫瑰，身旁跟著一隻狗。他沒有太多裝備，也不知道前方究竟會發生什麼，卻仍然朝著前方走去。甚至，他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狗在他的身後，像是陪伴也像是一種提醒：前方有未知，也可能有危險。可是愚者沒有停下來。對我而言，愚者很像一首序曲。因為沒有出發，你永遠不會知道接下來會經歷什麼。它在講的是生命旅途上遇到任何事情前的壯志與動能。你可能遇見愛情、權力、選擇、誘惑、失去，也可能經歷死亡與重生，最後走到「世界」。
所以愚者雖然是大阿爾克那的第一張牌，卻是「0」。因為在那一刻，一切都還沒有真正開始。我喜歡把這個「0」想成一個尚未分化的世界：沒有經驗、沒有答案，也沒有被寫好的命運。一切都還沒有發生，所以一切都有可能。也正因為如此，當我看到《南國山河》的第一張牌時，我更覺得有意思。因為它也放了一個「0」，但它沒有畫一個準備踏上旅程的人。它畫的是一個尚未打開的起源。
愚者象徵一個人的開始，那「Bọc Trăm Trứng」(百卵)是誰的開始？
創作者將傳統的The Fool改為越南人熟悉的「Bọc Trăm Trứng」百卵傳說。這一點目前已經由牌組官方介紹公開說明；百卵也代表著孩子，象徵越南人的共同起源。百卵傳說中，雒龍君與嫗姬生下包裹著一百顆蛋的胞囊，孵化出一百個孩子。這個傳說後來成為越南人共同祖源的重要文化象徵，也就是我們熟悉的「Con Rồng Cháu Tiên」——龍之子、仙之孫。牌面上呈現的是中央位置一個巨大而潔白的圓形，也就是「百卵之囊」或「起源之囊」的意象。
偉特的愚者，走向未知；越南的「愚者」，從共同起源開始
第一張牌是我對於《南國山河》覺得最有意思的地方。如果我們把偉特塔羅與這張牌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兩個「0」其實講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故事。偉特塔羅的愚者，是一個人。他已經離開家，往外冒險去了。他的旅程，是個人的。但《南國山河》的The Child甚至還沒有真正「成為一個人」。它是一個民族共同的起源。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一張塔羅牌原來也可以讓人看見一個民族如何想像自己的「開始」。
從「百卵傳說」的生命起點，到歷史英雄與民間神祗的登場，這不僅僅是一副用來占卜或堆疊符號的牌卡，更是一部精緻的「越南集體潛意識圖像史」。
為什麼我們要看過去？
在占卜牌陣中，很常要看「過去」的位置，我問過一位雷諾曼老師，為什麼我是對未來有疑問，可是每次你都要從過去開始排?
老師說：「因為『現在』是無數個『過去』的選擇與意念堆疊而成的結果；而我們此時此刻的選擇，才會真正決定『未來』。不先看清來時的路，就無法明白自己為何站在這裡。」
個體是如此，一個民族亦然。
當我看到牌組以「百卵傳說」作為 0 號牌時，這副牌最吸引我的地方便顯現出來，它不僅是在為個人占卜，更是透過 78 張牌卡，為這片土地梳理它的「來時路」。
這種對源頭與歷史的重視，在現代越南人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無論是家戶裡的祖先祭壇、雄王節（Giỗ Tổ Hùng Vương）的全國祭典，還是日常對話中常提及的「Con Rồng Cháu Tiên」（龍之子、仙之孫），對歷史人物與祖先的感懷，始終是越南文化裡相當核心的一環。《Sông Núi Nước Nam》將這些龐雜的神譜、敕封與民間傳說轉化為手繪符號。我們在牌陣中抽出的每一張牌，除了尋求個人當下的解答，也同時看見了一個民族如何理解自己的歷史與命運。
這或許就是這副牌最有價值的地方：它讓占卜超越了單純的個人預測，成為一套展示越南文化記憶與民族情懷的視覺載體。
參考資料：Ra mắt bộ tarot vẽ tay bằng màu nước: Tái hiện thần tích, truyện cổ Việt N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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