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介紹
這些年因為結識越南朋友而闖越誤南世界,自己不只開始學習越語,更是愛上這裡的一切。幾次越南之旅就有幾次男色故事,希望透過不停地書寫來揭示少人知道的同志文化及日常點滴。目前定居在小熊不多的南方西貢,歡迎大夥來越南。
緣起
跟高棉族新年的緣分,要從2024年1月說起。
那時我人在芹苴(Cần Thơ),越南西部最大的城市,也是許多在台越南女性的故鄉。某天我走進一座高棉寺廟,住持見到台灣來的訪客,開心地邀我進屋喝茶。聊著聊著,他說起高棉族作為少數民族的困境:孩子在學校全程說越南語,回到家也越來越少開口說高棉語,廟宇因此成了語言傳承最後幾道防線之一。臨別前他說,四月是高棉族的新年,歡迎我來參加慶典。
當年四月,我去了茶榮省(Trà Vinh),越南高棉族人口最密集的省份之一。高棉新年期間有傳統音樂、古典樂舞以及戲劇表演。短短三天讓我對高棉新年印象深刻,也勾起自己對高棉語的好奇。回到胡志明市後,我便找到一套越南語寫成的高棉語自學教材,翻開之後即被字形迷住,其活像飛船與飛鳥振翅,相當可愛。
2026年,我以華語教師身分外派胡志明市。四月將近,心裡一直惦記著想再去一次。某天晚上搭 Grab 摩托車,司機是位熱情的高棉族叔叔,從湄公河地區前來城市討生活。他一聽我提起高棉新年,立刻連說了幾次「對對對,新年來了。」高棉新年( Chôl Chnăm Thmây )落在每年四月中旬,與泰國宋干節、緬甸潑水節同屬東南亞上座部佛教文化圈的慶典。越南約有一百三十萬名高棉族人,主要分佈在湄公河三角洲南部。而參加新年活動,不一定要跑遠,胡志明市內的高棉寺廟也會舉辦慶典活動,對遊客來說是相對方便的選擇。就在思考要不要再參加一次新年時,住在湄公河地區的朋友問我是否想一起去知尊(Tri Tôn)過新年。知尊隸屬安江省,緊鄰柬埔寨邊境,附近七山地區(Bảy Núi)高棉族活動密集,境內約有三十七座高棉寺廟。為此,我馬上答應,並帶著兩年前的記憶一同出發。


圖為茶榮省高棉新年的舞者與表演者
前行
前往知尊,遊客可從胡志明市西部車站(Bến Xe Miền Tây)搭乘 Futa 巴士(Phương Nam)。使用其公司的手機APP 也能訂票,票價為二十二萬越南盾(約台幣兩百六十元)。抵達知尊之後,首先要解決的是交通。湄公河三角洲這一帶幾乎沒有 Grab 摩托計程車,一般計程車也難以攔到,解決辦法即是租機車或在當地包車。當時我入住 Hotel Tri Tôn並向旅館租借機車,由越南朋友騎乘。再者需解決的是,我們要去去哪裡參加活動?許多寺廟的儀式時間鮮少公告在網路上,活動消息只在寺廟與信眾之間流傳,沒有當地人帶路,外人很難知道儀式幾點開始、甚至在哪裡舉行。加上寺廟數量龐大、活動資源分散,有些幾乎不舉辦任何活動。除非像是部分旅行社有推出相關行程,可以以關鍵字Tour加上tết Chol Chnam Thmay。而在知尊唯一的例外是 Phnom Pi 寺廟,由於其與越南電信公司 Viettel 合辦活動,撒水撒麵粉的畫面又吸引大批 YouTuber 前來拍攝,這裡的活動時程反而能夠掌握。
幸運的是,越南朋友不只帶我走訪許多寺廟,還牽線讓我得以與當地高棉族人共進午餐。我們在一家名為 Đu Đủ Đâm Ra Đô 2(木瓜搗出來的2號)並位於高棉社區的餐廳用餐。光是騎車進到社區,就已經受到熱情招呼、相邀喝酒,令人害羞不已。在把酒同歡的過程中,我也了解到哪些寺廟在新年期間有組織活動,也聽到高棉文化保存的近況,如學校已開始加入高棉語課程,寒暑假則可繼續到寺廟學習。儘管語言流失的壓力依然存在,但比起過去有所改善。而語言保存這件事,茶榮大學設有南部高棉語言文化藝術暨人文學院;YouTube 上朔莊電視台的《Cùng Học Tiếng Khmer(一起學高棉語)》也是很好的學習入口。飯桌上還有個驚喜是,席間手機輪流播放的曲單裡有高棉語歌曲、越南語流行歌、華語越曲(Nhạc Hoa Lời Việt)如周華健的〈其實不想走〉、張棟樑的〈當你孤單你會想起誰〉輪番出現。這張即興播放清單,幾乎是湄公河三角洲跨族裔音樂流通的縮影。敬酒時,大家用高棉語喊 មួយ ពីរ បី(muoy, pii, bei,一、二、三),然後一飲而盡。這也是我從越南語慣用的敬酒詞,正式轉入高棉語的熱身。


圖為高棉社區入口處以及社區內寺廟建築
習俗
四天內我跑了十座寺廟。早先在茶榮省已感受過建築的震撼,這次規模之大、建築之輝煌,仍遠超預期。好幾座寺廟既古老又壯麗,保存相當完好。其中有一座通體粉紅色的,在一片金黃與橙紅的建築群中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可愛,讓我在門口駐足很久。此外,許多寺廟同時呈現著兩種時間:古老的主建築旁邊,往往有新的寺廟正在興建,鷹架與磚塊緊鄰百年前的浮雕並排而立,可以看見高棉族的信仰仍在此持續生長。
說到慶典中的用水,芹苴的住持當初曾特別提醒我:高棉族新年不像泰國宋干節那樣大規模潑水,因為湄公河的水資源日益珍貴,他們希望大家愛惜。取而代之的,是人們開始在新年期間互相撒麵粉,有點像泰國宋干節的「香粉」傳統,然而當地人也對此舉動頗有微詞。主要原因是此地人們玩的是普通麵粉,天氣一熱,麵粉受潮發酵,整個區域會散發酸臭味,事後也不會有人特別清理。我在現場聞到後,讓我完全不敢走進寺廟外的道路,只能透過 YouTuber 的影片感受街上狂歡氣氛。於是我轉向另外一個活動,在傍晚參與寺廟祈福活動。誦經聲在高棉建築裡迴盪,會湧現一股難以言說的心安感。更多相關的活動,如有些寺廟辦傳統童玩節目,有些則邀請歌手與舞者表演,人們自發湧上舞台前一起跳舞。
最難忘的時刻,是當地人邀請我參加最後一天的浴佛活動,是為高棉新年重要的宗教儀式之一。信眾用清水為佛像沐浴,象徵洗去過去一年的塵垢與晦氣,迎接新年的清淨與福祉。儀式開始前,僧侶低沉的誦經聲先行響起,聲音綿長。等到正式儀式結束,寺廟大音響接著播放高棉語流行歌曲,電子舞曲節奏在佛寺空間裡顯得有點突兀,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但現場的信眾顯然覺得再正常不過。參與者從長者到爸媽懷裡的嬰兒,大家用銀色的缽盛水,帶著鮮花,依序為佛像澆水祈福。我也受邀一起參與,沾染了新年的祝福。


圖為粉紅色寺廟以及當地傳統活動
體驗與結語
知尊四月的天氣炎熱,熱得高溫三十六度,小餐館只有小小的電風扇。而當地人的熱情就跟天氣一樣,處處都是微笑的眼神,讓我差點以為在知尊是否會上演轉角遇見愛的劇情(編按:真的想太多)。整趟行程沒有人因為我是外國人而設防,但語言的複雜程度超出預期,比如長一輩的高棉族人不一定能聽懂我這外國人的越南語。此外,高棉新年還不是被高度旅遊化的節日,沒有整齊劃一的活動時程,也沒有統一的觀光入口,可我想這正是它迷人之處。如果四月中旬有機會來到湄公河三角洲,不妨把知尊放進行程,感受高棉族過年過節的熱鬧氣氛。


圖為深山寺廟裡的樂舞表演活動以及高棉社區寺廟的浴佛活動
圖文/西貢男孩 ※ 如需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