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介紹
嚮往當人類學家,結果一不小心嫁給越南先生,開始一輩子的越南田野調查。臺妹的愛書《天真的人類學家》敘述著一位人類學家進入田野後,才知道自己和外界對於異文化的天真,就像是臺妹在嫁入越南家庭後,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中發現越南更深層的文化和自己的天真。
臺妹及越兄與另外兩對臺越聯姻夫妻在河內臺灣國慶晚會上領唱國歌
在越南生活超過十二年的臺妹其實是少數選擇跟越南夫婿定居於越南的台灣媳婦,而我覺得這個決定對我的異國家庭來說是好的。
回想起十年前的結婚面試,當面試官問我何時帶越兄回台灣定居時,我平靜地回答:「我們會住在越南,我老公不會拿台灣國籍。」至今我仍清晰記得面試官臉上那抹難掩驚訝的表情。當初這份選擇很單純:我們在越南相識,主要溝通語言是英文,越兄不會中文,因此選擇在彼此都熟悉的環境生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婚後我意外發現,在越南,身為一個外籍配偶,特別是臺灣女性配偶,其實是受到特別關愛的。臺妹幾乎每隔幾天就會和越南路人有以下類似對話。
路人:「你是哪國人?(Em là người nước nào?)」
臺妹:「我是台灣人。(Em là người Đài Loan .)」
路人:「你在這裡工作嗎?( Em làm việc ở đây ạ?)」
臺妹:「對。( Vâng ạ.)」
路人:「你的越南文很好耶!( Tiếng Việt của em giỏi quá.)」
臺妹:「 因為我的老公是越南人啊!( Bởi vì chồng em là người Việt Nam ạ.)」
語畢,迎來的通常是一陣驚訝的確認,或是對我「做了正確選擇」的稱讚。更有意思的是,常有人脫口而出:「你的老公應該很有錢吧?」或「你的老公很帥吧」等等覺得越兄應該是有什麼過人之處才能娶到我,被這樣一說,有時候都想照一下鏡子確認今天自己是打扮得多美,居然被捧得這麼高。
其實有很多越南人都有親戚朋友或認識的人在臺灣唸書、工作或結婚,對臺灣的感覺都是相當正面的,因此,當我這個臺灣人選擇在此成家,對他們而言似乎是一種跨國的肯定,這份「認同感」轉化成了對我的加倍善意。
就像在台灣的西方人說一句「你好」,就會被稱讚中文很好,在越南的臺妹也是如此。越南人對於肯學他們語言的外國人都不惜稱讚,而臺妹這個嫁到越南、又會說越南語的臺灣媳婦更是讚不絕口,甚至有點心疼的問我越南語不好學吧。
其實要從頭開始學習一個語言真的不好學,而對於一個成人來說,離鄉背井,進入新的文化、學習新的語言,結婚的話,還要變成一個外國家庭的一份子,每一件事都相當不容易。而身邊的人的一點點肯定,都會讓人覺得能夠在異鄉繼續努力下去。臺妹是如此,相信其他定居異鄉的外籍配偶應該也是如此。
比起在越南接受到許多善意的我,對於越兄回臺灣時,我總是有更多的擔心。這樣的擔心源自於十多年前當有臺灣人知道我的另一半是越南人時,常直言我做了錯誤的選擇,也聽過一個台商太太直接問我「你先生是真心愛你嗎?」就差沒說出我老公應該是想要騙我拿臺灣身分證吧。
近年來這種讓人不舒服的談話大幅降低,每次回臺灣,陪越兄逛釣具店的時候,遇到的店員都非常友善,還跟我們熱情分享越南人和台灣人釣魚習慣和愛釣魚類的差異。去吃飯或帶孩子出遊時,跟旁人閒聊起來,即使越兄中文不好,大家還是很靦腆地努力溝通,釋出善意。
但當看到我和越兄被媒體採訪,作為異國婚姻題材的影片下,眾多正面討論中夾雜著「想不開嫁越南人」的酸民言論,或是看到臺灣新聞播放新住民太太在公眾場合承受赤裸裸的歧視言行,我覺得這是難以跟越兄分享的沉重,因為我貪心的希望他在臺灣接收到的總是善意,就像我在越南一樣。

我自知我在越南感受到的善意帶有某種「結構性優勢(Privilege)」,源自台灣長期以來在當地的經濟優勢形象。但撇開這些標籤,面對同樣是在異國努力的外籍配偶,我覺得我們沒有什麼不同。我們都在面對孩子學他的另一個母語讀寫時的幫不上忙感到失落;我們都在跟公婆相處時的文化差異感到挫折;我們都在跟另一半吵完架想要離開現場卻不知道可以去哪;甚至是在修車時聽不懂師傅一大串的說明,明明怕被騙卻因語言障礙只能點頭同意。
為了另一半在異國生活,並不是一種需要被特別標註的勇敢,這通常只是人生的選擇。比起被誇讚或被過度關照,我們追求的不過是在褪去國籍與標籤後,能被當成一個普通的人,在這個逐漸成為我們的家的地方,被溫柔地善待。
圖文/越南臺妹 ※ 如需轉載請註明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