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9 月 28 日台灣的教師節,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包包上掛著的那隻毛線娃娃。

那是之前11 月 20 日「越南教師節(Ngày Nhà giáo Việt Nam)」時,一位國際專修部的學生親手勾給我的禮物。白色的可愛兔寶寶,頭上戴著一頂代表越南國旗紅底黃星的鮮豔小帽子。那時她才剛到台灣沒多久,說著還不是很流利的中文跟我說「謝謝老師,上華語課很有趣。」
今天我的思緒又像河水氾濫。
每當大眾提及「越南專班」時,社會輿論與媒體報導往往呈現出極端的雙重面貌:一邊是官方文宣裡光鮮亮麗的「國際產學合作與人才交流」,另一邊則是報導中令人心酸的「高額仲介費、還債壓力、黑工逃逸」等悲情故事。
這些現象確實真實存在,在某些角落依然發生著。然而,當我們習慣用制度的弊端或新聞的悲情視角來概括整個群體時,無意間也為這群年輕人貼上了單一的標籤。走進第一線的教學現場,你會發現,越南專班學生的圖像,其實比想像中更加多元、鮮活,同時因為越南也同步發展,專班正在逐步轉變中。
撕下「打工還債」的單一標籤:多元的背景與新一代學子
「來台灣念專班的學生,家境是不是都很差?都是來打工賺錢的吧?」這是我在日常生活中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
過去的制度落差與資訊不對稱,確實讓不少學生在來台前背負了高額的債務,陷入白天課業、下課後打工的生存壓力。但如果今天你走進專班教室,會發現學生的背景有不同的樣貌。隨著越南近年經濟快速崛起、中產階級擴大,來台留學的動機也出現了顯著的階層分化。在我的課堂上:
有人依然在為生活拼搏,他們帶著改善家境或是付下學費的憂慮,咬著牙兼顧實習與課業。也有人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帶著純粹的學術與職涯憧憬,越來越多來自越南中產家庭的孩子,因為看重台灣的高等教育品質、科技產業發展或語言環境而來。在一年語言能力奠定後,他們會進入專業科系中。他們不急著打工,而是把時間花在課業、語言提升與體驗台灣生活上。
不同的學生坐在同一間教室裡,如果我們只用過去單一的目的印象來定型他們,不僅忽略了越南社會變遷的真實縮影,更抹煞了後者為了自我實現所付出的努力。

教師的為難與無奈:政策縫隙下的真實困境
然而,站在教育者的立場,面對體制與現實,我們往往懷著極大的無奈與為難。身為老師,我們謹守規則,我們都希望學生好。我們不希望他們犯險超時打工,因為超時工作意味著精神恍惚、課業脫節、體力透支,甚至可能面臨勞工權益受損或法規處罰的巨大風險。但我們同時也很清楚,許多學生背後有著沉重的經濟壓力與家庭期待。
「勸他們以學業為重,但又體會他們的現實難處;想要嚴格規範,卻又深深為他們的心酸感到不捨。」
這種在法規、學業與生存壓力之間的掙扎,是我們在第一線教學時最難解的課題。老師能做的,往往是在有限的體制空間裡,盡可能叮嚀他們注意安全、照顧身體,並在課堂上給予更多的包容與協助。
政策矛盾之中,教育者看見的是活生生的人
專班制度在政策設計、仲介規範以及產學對接上,存在著許多矛盾與漏洞,給了有心人士鑽營的空間,也衍生出不少亂象。但撇開這些體制上的缺憾,來到我們面前的,始終是一個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年輕人。我的學生總是很熱情地跟我分享家鄉的美食與美景;有人在課後充滿期待地跟我討論未來的職涯規劃;也有人在越南傳統尊重師道的節日裡,默默熬夜勾出一隻毛線娃娃送給老師。學生們不是統計數字,也不是社群上的流量密碼,而是懷抱著不同故事、在異鄉努力扎根的個體。
教育的本質不是單向的施與,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理解與連結。面對越南專班,我們需要的不是美化現狀的公關語言,也不是一味批判的負面視角,我們需要健全的制度保障和配套措施,以及社會看待他們時的一份平視與尊重。
看著包包上的紅帽子娃娃,我想在台灣教師節這天,向全體教書育人的老師們致敬;更想把這份祝福送給這群遠道而來的越南學子,以及每一位克服語言與文化隔閡、在異鄉獨立拼搏的跨國學生。
文/利里安 ※版權為〈點點越南〉所有,如需轉載請註明出處